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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山之石

一棵树
来源:江子    发布时间:2014-04-01    浏览次数:2113

在浙江丽水市莲都区,一个叫路湾的村庄里,有一棵树,一棵大樟树。樟树之大,需七八个人才能合围。樟树之老,传说已经有1800多岁了。

1800多年前,这棵树怎么在这里扎下根来?爱刨根问底的人们,总爱问这样的问题。也许是一只鸟飞倦了,经过时让嘴里叼的一颗樟籽掉了下来。也许是一阵风,把本来在另一个地方另一棵樟树上的一粒樟籽吹到了这里。也许是顽劣的孩子,砍下了一根长着樟籽的树枝,要拖曳着搬回不远的寮房的家去,经过这里,一颗樟籽散落了下来,从此在这里安身立命。

那只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那阵风估计再也没有来过。那个顽劣的孩子,永远不会知道他改变了一个生命的轨迹吧?总之,在1800多年前的一个春天里,那颗樟籽慢慢长出了嫩芽。它在清风中舒展开了叶子,在原生的植被深厚的绿色世界里,怀着生怕打搅了谁的羞怯与不安。

樟树慢慢长大了。在浙江丽水的丘陵地带,它只是一个新生的幼儿,一个稍有不慎就会消失的孱弱生命,一棵风一吹来就吓得紧紧搂住泥土的嫩苗。在它的周围,土地肥沃,水源丰沛,灌木仆地,乔木升天。古老的江南,百草丰茂,万木葳蕤,一派史前的生命乐园的美好景象。

几百年过去了。它变得越来越结实,粗壮,有力。它在地下拼命地扩展着根系,贪婪地、执著地吮吸地底下哪怕最细小的水系。它在地上张开着枝叶,最大限度地吐纳着天上的云光。它已经有了很粗的腰身,像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它是否也有过爱情,曾经对身边某个春天某个枝头上的花朵日有所思夜不成寐?

身边的草木纷纷退场。它们或是被一阵狂风拔地而起,或者在一阵刀斧白光中落下树冠,或者是在一场大水中遭到席卷,或者被庞大的草食动物蚕食了身子。有没有一场大火,让生命成了涂炭?有没有一次地震,让一片森林成为废墟?有没有一场旱灾,让大地成为焦土?有没有一道闪电,将一棵枝桠拦腰砍断……

身边的风水也在时光中不断改弦易辙。高高的土丘成了平地,原本平整的稻田被改道的河流冲刷成了河床。原本荒凉的山坳种上了莲子,每至夏天莲花开放,宛如天上的灯盏……

那一棵樟树在历次的变迁中却不仅幸免于难,而且越发树大根深。它就像抱着神秘使命的生灵,一直保持沉默的本性,却在心里用年轮的方式记载着天地之间的信息。它的皮越来越厚了。它的躯干也越来越粗了。它的枝桠,已经像一把巨大的伞,护佑着一方水土,形成巨大的浓荫。许许多多的鸟,在它的头上结巢,每到黄昏,像私塾里的孩子诵经,唧唧喳喳吵个不停。

它已经很老了,老得空了心。它的躯干已经倾斜了,就像一个驼了背的老汉。它的躯体上有许多结疤,这使得它好像一个经受了无数风雨的老人。可是它自己修复了自己。从它身上长出的两根树枝倒挂在地上,并且长出了根——它几乎是自己给自己做了一副拐杖,让自己有些驼背的庞大的身躯,不至于重心不稳。它几乎不仅仅是一棵树,更像是一个关于自然的巨型建筑,一个丰饶的生命体系。

它出生于1800多年前的魏晋,脉管里是否回荡着与魏晋一脉相承的萧散遗风?江南乱世频仍,它身体的年轮里,可否依然珍藏了这块土地上金戈铁马的影像?是否有过一首隐匿在无数选本里的唐诗,专为它而作,有一首宋词,灵感的产生,缘起于它?它的树叶间,是否回荡过江南戏文的吟唱?还有,它站在这里1800多年,是否有过出去走走的愿望?或者它其实曾经借助夜晚的掩护,在附近的山冈奔跑过,然后提着一颗星星的灯盏没事一般回到原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渐渐聚拢在这块擎起过枝繁叶茂的大樟树的土地上。他们狩猎,放牧,砍柴,植稻,起屋造舍,生儿育女,繁衍成族。牛踏着晨雾走向远方的田野,袅袅的炊烟在茂密的树林里飘散。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屋顶上。那卑微的屋顶金斑闪烁,宛如鎏金的殿宇。

人们与这棵大樟树做了邻居。孩子们会经常爬到树上掏鸟蛋。老人们会在树下瞑目纳凉。大人们劳作累了,会把锄头支在树干,在树底下抽口烟。女人就在树下的水边洗衣——村里如有顽劣的孩子不见了,说不定是挨了父母的揍后,躲在这棵古老的樟树的枝桠间,在风吹动簌簌作响的树叶里美滋滋地睡觉呢。

有人落水。有人患病。有人久离不归。有人死于非命……在古代,生存是件艰难的事情。命运有太多不可知的因素。人们进寺庙烧香拜佛,向空中遥祭祖先,到算命先生面前求签问卦,恳请装神弄鬼的仙姑画符避祸……也有人问命于大樟树。人们相信,那些长了千八百年依然繁华的生灵,一定是成了精的,是能够与神灵相通的生命,或者就是化作了树的神灵本身。

那到了中年依然没有子嗣愁眉苦脸的人向大樟树求告,结果喜得贵子。也许是得之于他长期的求医问药,他却附会大樟树的神灵襄助。那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歹命人向大樟树作揖许愿,结果不久就下床走动。他以为是他的虔诚感动了大樟树,赐他以精气让他死里逃生。越来越多走投无路的人跪倒在千秋神灵的大樟树旁。如果时来运转否极泰来,他们都认为是大樟树的神威使然,而如果毫无转机,不过是自身福薄就连千年的神灵也束手无策。

古老的大樟树渐渐成了十里方圆名声显赫的祖宗、法力无边的神灵。它以沉默的姿态介入这块地方的伦理结构和生存方式,成为这块土地上不可或缺的生命,人人崇拜的精神图腾。

2012年夏,我因某种文学机缘来到浙江丽水,有了拜见这棵名声显赫的老樟树的机会。我看到这棵硕大无朋的大樟树的枝桠上结满了红绸,红绸上无非写着祈福的词句,让我恍若见到挂满了勋章的老英雄,或者节日里被后裔们簇拥的盛装的老人。我还看到它苍老的躯干上贴着一张四方的红纸,红纸上的内容我不妨抄录如下:

敬拜:谨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丽水市老竹镇更岭脚村奉道敬拜,亲儿蔡炜桦本命生于癸亥年十二月十一日辰时,建生行庚三十岁上叩中天北斗,下臣巨门星君宫下注照。卜取本月二十八日恭拜路湾樟树为亲父,专保亲儿蔡炜桦身体健康,寿命延长,早立家业,心想事成,一帆风顺,万事胜意,马到成功,长命富贵。大吉。

树下有一块崭新的碑。碑石上刻着100多个人的姓名和从数百元到数十元不等的捐款数目。碑的标题是“路湾千年古樟救援”。100多个人姓氏各不相同,显然他们来自不同的村庄不同的镇。那些或年轻或年老的人们为一棵依然苍劲茂盛的老树慷慨解囊,与其说是一场悲壮的对死亡的抵抗运动,我感觉更像是孝顺的儿孙们,捧着大小不等的贺礼从四面八方奔来,齐祝身板硬朗眉目慈祥的老父亲南山不老。

在老樟树几丈远的路旁,我看到镌刻在一块不锈钢上的布告。布告内容为当地政府关于加强瓯江干流某某段至某某段的河道管理的通告。通告指出不许擅自在河道管理范围内修建桥梁、码头,采砂,取土,淘金,爆破,钻探,挖筑鱼塘等等。通告全部采用标准的公文语言,我却视此为一首与生态有关的诗,有着对自然的小心吁请意味和低吟浅唱的腔调。整个通告没有一句涉及老樟树,但我觉得每一句都与老樟树因果互证。 (中国作家网)